讲座《辨认语料真伪及俗语考证的方法:以我的红楼梦新释和〈小额〉释义为例》详录

讲座《辨认语料真伪及俗语考证的方法:以我的红楼梦新释和〈小额〉释义为例》详录

3月11日下午四点,日本岐阜圣德学园大学刘一之教授讲演在北大中国语言学中心会议室开始。以下是讲演详录(另有一些是讲演后的私下交流,用增补加注的形式给出):
王洪君(中心主任):非常高兴邀请到刘一之教授来我中心讲演。刘一之教授现在在日本的大学任职。她是道地的老北京人,老北京话非常地道,也非常了解老北京文化。她曾经是《汉语方音字汇》北京话部分的核对人,经王福堂老师鉴定,她的北京话相当于现在90多岁的老北京。刘一之教授是“三北”出身,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士、硕士、博士。她的博士论文研究汉语动态助词“着”,利用的是纯粹老北京话的语料,与普通话有较大的差异。这篇论文在汉语学界有非常大的影响,不少人由此认识到北京话与普通话语法是有不少差异的。
(王洪君增补:80年代初,我们中文系由林焘先生主持进行了北京话口语的调查,取得了北京城区和郊区多个点十分珍贵的口语语料。每个点每次调查都由参加调查的学生将所录材料中老北京人独白叙事部分大约10多分钟的录音整理转写成了手写文本。这些手写文本后来又由张伯江、方梅输入为电子文本。要知道,当时计算机用的还是dos系统,输入这些语料可真不容易。这些电子文本成为我中心语料库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第一次为全国汉语学界研究、特别是博士生的现代汉语口语语法研究提供了可以使用的较大规模的语料。我、郭锐、李小凡、方梅、刘一之和张伯江、项梦冰等等,80年代初在北大中文系汉语专业念书的,很多都参加过林先生主持的这一调查。)
现在,我国综合国力提高了,传统文化、地域文化的研究成为国家新时期的重要任务。我中心在制定十二五规划时认真研究了国家新的战略需求,决定把“老北京话的抢救性整理保护及其探源”、“中华地域文化的形成”等作为我中心十二五期间的重大攻关项目。
刘一之教授多年来倾心研究老北京话和老北京文化,近年来对清末民初老北京口语的代表作《小额》进行了详细的词语注释,对于前人《红楼梦》考据所用的证据进行了认真的、直接的考察。这些考察都结合了北京的语言与北京的文化和社会,直接利用了许多第一手的资料。我看了这些成果感到十分获益。比如,她对《小额》做了1000余条注释,其中许多是前人从未解释过的,从这些注释中我们可以了解不少清代末年独特的社会场景。
为此,我中心决定在世界图书出版社出版《京人京语京文化丛书》系列,刘一之注释的《小额》(包括影印的原版、刘一之的点校和注释版、刘云的作者考证)将作为系列丛书的第一批出版物。
(王洪君增补:另外,《京人京语京文化丛书》的第一批出版物还有一本,是我们自己挖掘出的用纯粹老北京话写作的小说《面对着生活微笑》(作者:言也)。大家知道,老舍的小说虽然基本是北京话,但也夹杂有较多的西化句式,用做北京话研究的语料并不是太合适。王朔的语言则是新北京的“大院语言”。可以说,《面对着生活微笑》是第一部可以作为现代老北京口语语料使用的小说。另外,这部小说还从一位小姑娘的视角出发,全面地描写了1960、1970年代的北京生活,北京普通百姓的衣食住行和喜怒哀乐,涉及到胡同、机关、小学、中学、商业等多个生活侧面,可作为那一时期北京生活的百科全书。这两部书按计划将于今年下半年问世。我相信这两部书的问世能够很好地推进对老北京话的研究,也会推进对京人京文化的研究。)
这次很高兴能够请到刘一之教授给我们讲一讲她的《小额》释义和《红楼梦》新释的工作方法。北大语言专业的学生,在理论阐述和数据库使用等方面比较在行,但在文献的取得和考证方面的能力比较薄弱。刘一之教授在日本多年,从日本学界重视和擅长文献考据的学术传统中多有获益。加上她的同事、曾在我们中文系进修多年的矢野贺子教授的倾力相助,刘一之在文献和词语考证的工作方法方面也积累了许多经验。相信今天刘教授的讲演会向我们的学生展开一个非常值得学习的新方面。
刘一之:非常高兴回到母校交流。我先讲跟语言研究相关的、有关清末小说《小额》的词语考证的问题。(晓晓增补:《小额》是清末光绪年间北京旗人松友梅的白话小说,在我国久已湮没,日本波多野太郎先生有一本光绪34年的刊本。松友梅,现在国内学界一般认为就是《进化报》的主编蔡友梅是汉军旗人,我个人希望能够看到更为有力的第一手的证据。不过,不管作者是谁,《小额》是非常地道的老北京口语,是难得的老北京话研究语料是不容质疑的。清末民初有一批用纯粹北京口语写作的作家群,他们用的北京话非常纯粹,不像五四之后的白话小说往往夹杂西化或南方方言的特点。《小额》是这一批作品的代表作,正在引起语言学、中国文学、历史学等多领域的重视。)
《小额》,现在的读者读懂故事的大致线索不难,但只是能够大致了解故事的线索,对于其中的许多具体细节,具体的文化社会场景,都是不甚了了。因为《小额》中有许多老北京话土语词汇以及满族词汇,其中一部分还在今天的北京话中使用,另有不少已经湮没。我是怎么注释这些词语的呢?
有一些词语,我的确有先天的优势。由于我的祖先是满洲旗人,我姥姥的姥爷他们还吃清朝俸禄,而我小时候我太姥姥还在世,我经常跟我太姥姥、姥姥聊天,知道了许多跟我同龄的北京人所不知道的事。比如,我的这几个注释:
大大:大妈。(刘:满人管“奶奶”叫“太太”,管“妈妈”叫“奶奶”。提问:“大妈”叫“大大”限于亲属称谓,还是可以泛称?刘答:可以泛称,比如隔壁大妈也可以叫“大大”。)
拔匍子:腆起胸脯,贬义,显横。
乌秃wūtu:开水不热了。此处的意思是“就这么不凉不热地耗着“。
力把儿杓子lìbersháozi:外行,对某方面一窍不通。
扁方儿:大约七、八分宽,七、八寸长,像尺子似的头饰。旗人妇女梳两把头时,把头发绕在扁方儿上。(刘:我太姥姥的一根铜扁方儿,很沉,我小时候写大字当镇纸用。听说还有金的、翡翠的,那就更沉了。再加上插的头饰什么的,不能低头,脖子也不能随便转动。所以满族女人上妆后,给人行大礼,用右手碰碰头发就等于给人磕头了。)
拆头:卸下头饰,打开头发。
两把儿头:把头发分成两把,左边一把,右边一把,绕在扁方儿上。
拉翅儿:旗人妇女头上的饰物,里面有架子,外面糊上青缎子、青纱等,再插上首饰,像帽子一样戴在头上。(这比以前要用扁方儿,头发少的还要用假发固定在扁方儿上省事多了,分量也轻多了。以前梳头要好几个钟头,有了拉翅儿就不用那么多时间了。现在清宫戏中经常可以看见拉翅儿,但据《小额》中说,拉翅儿是在清末才开始流行的。)
但是,我从小跟家里满族老人聊天知道的这些词汇,其实数量并不太多。《小额》我注释的1000多条词语中,更多的是我也没有听说过的。那怎么办呢?我用的其实是最笨的办法,首先当然是查阅各种有关的工具书,特别是《中日大词典》和台湾出的《中文大辞典》,这两部辞典收录的清末俗语比较多。例如:
拍网子:胡吹自己有钱、有门路,以此骗钱。(意思出自《中文大辞典》,我在文字上做了一些修改。)
上岗儿:上座儿。(《中日大词典》)(提问:似乎应该只注“岗儿:座儿”?刘答:“上座儿”是一个名词,比如“客人来了坐上座儿。” 放在小说原文中就可以看出它是一个名词。)
但《小额》中我不知道的数百词语中,这两部辞典出了词条的也不多。但是我们可以参考收录了的哪些清末俗语词条的出处,这些出处往往是记录了较多清末各种社会现象的书,比如《福惠全书》,以及各种描写当时北京生活的书籍,像《北平风俗类征》等。阅读这些文献,会发现其中又提到另一些有关的文献。这样越滚越多,就可以大量阅读到有关清代末年社会文化其他资料。
还有就是在同时期的京话小说中找例句,这也是我用的主要方法。我现在已经看了几十部。《小额》中我不知道的数百词语在这些同期作品中许多都有出现,这样,综合各种资料的上下文,就更加准确地解释《小额》中的这些词汇的意思,不仅可以得到前人没有解释过的词语的正确词义,还可以纠正前人某些不太准确的释义。
比如,“贴靴”一词,《小额》作者在文中释为“捧场”,但好几本书的记载都说明“贴靴”其实就是现在的“托儿”。再比如“老斋”一词,太田辰夫先生的释义说是“老吃素斋的人”,其实是指“对世事一窍不通”,是那种“买调料去了染料铺”的人。还有:
龛儿:关系。有关系叫“有龛儿”,有关系但不给办事,叫“白龛儿”。
腰柜:“腰包”的诙谐说法。
夸兰达:满语,蔡友梅在《新鲜滋味》中解释“旗人管本旗参领叫‘夸兰达’”,但从《春阿氏》等其它小说看,也泛称和参领品级相当的官员,如同汉人叫“大人”。(提问:参领是什么级别的官儿?刘答:三品。)(增补:学生讲演后交流:以前我看清末小说,称某个人‘福夸兰达’,我还以为是个人名或官名,但总跟上下文不太贴合,现在知道了,是‘福大人’的意思呀!)
消遣:子弟演出因为不要报酬,所以不说演戏,说“消遣”。他们也可以在演出中间拿观众开心,而专业演员不行。(提问:“子弟”是什么意思? 刘答:“就是票友,不是以演戏为职业的。主要是八旗子弟。过去‘戏子’的地位很低,去唱堂会都只能走偏门、小门,而子弟则是走正门的,是与主人同桌吃饭的嘉宾。”
焰口:请和尚念经、唱佛经故事,同时把掰碎了的饽饽往下扔,俗语叫“和尚戏”。来参加佛事的人也可以另外出钱点曲,让和尚唱。后来发展成为一种演出节目,甚至妓院里妓女也可以唱。风流焰口:掺入黄色成分的曲子。
下场大墙:下场门那边的靠墙座位。下场,下场门,对观众来说,在舞台右侧。大墙,戏院的墙。那时的戏院中间竖着摆放长条桌、凳,看戏的人得侧着身子看。靠墙则只是长宽板凳,没有桌子。(刘:票价也比较便宜。)
大鼓锣架:办丧事的人家门前需要放一个大鼓锣架,有人来吊丧,吹鼓手就打锣打鼓,通知本家做好接待准备。(刘:这一释义也是在记录北京风俗的文献中找到的。《小额》中用“大鼓锣架”来称呼一个庸医。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把庸医称为“大鼓锣架”呢?看到这个风俗记录才明白了,就是说这个医生净把人治死。)
除了字典、各种风俗记录和同时期小说,《小额》所提到的剧目,能找到剧本或音像资料的我也都找来看。因为只有知道了这些剧目的内容才能更好地理解前后文所描写的人物的心理和行为。比如:
五圣朝天:五个神仙:龙王、土地、门神、兔儿爷、灶王爷,向玉皇大帝诉苦,说下界人不尊重他们,请求调任。
别母乱箭:《铁冠图》中的两折。《别母》:明末,李自成起兵,要推翻明王朝。岱州总兵周遇吉在与李自成军队决战前,向母亲诀别。为了避免周遇吉挂念亲人,周遇吉的妻子自刎身亡,周遇吉的儿子撞阶而死,周遇吉的母亲命令家将把自己的家烧了,自焚于家中。《乱箭》:周遇吉在宁武关浴血奋战,最后战死。(我在首图找到了音像资料,看了一遍了解了剧情。)
山东马三吃白德:《永庆升平》第6回中的故事:瓦匠白德欺负外乡人,“山东马”马成龙为了惩治他,强让白德在饭馆请他吃饭。
现在,还有个别词语的释义,虽然我自己觉得根据已有资料可以做出一定的推论,但由于没有确切的资料证明,我就在释义中加上“大概”两字,表示是我自己的推断。以后的研究者可能会挖掘出新的证据,给出更加确切的解释。我觉得这样的态度才是实事求是的。比如下面的这条:
别调咤曲:咤曲:现在写做“岔曲”,最初是由八旗军队中的士兵开始唱,后来普及到民间。随缘乐曾对岔曲的曲调做过改革,“别调咤曲”,大概就是指改革后的岔曲。(刘:咤曲的解释是有文献可以证实的,“别调咤曲”则是我根据随缘乐曾改革岔曲的史实和该词语的内部结构推论的。)

王洪君:从上面的介绍我们已经可以看出,刘一之俗语考证的方法的确很严格、很科学。(刘:我觉得做学问不应该满足于收集、编辑前人已经考证出来的词,还应该从第一手的材料出发做出自己新的考释。)刘一之的治学,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小额》注释中,给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代书”那个词,你是看了北大图书馆的一部什么线装书,十好几册的,才找到的来着?
刘一之:对对对,我忘了说了。这书叫《福惠全书》,相当于清末的县官教材,详细记录了一个县衙门的设置和运作规矩。比如,县衙门要设多少官员,更绝的是还有县官应该如何给上级或其他人送礼,给什么级别的送什么礼,礼单应该怎么写。审案子应该怎么审,怎么动刑,甚至还有怎么动刑才能让犯人十分痛苦,但死不了等等。“代书”是写状子的,但不是什么人都有写状子的资格。《福惠全书》中解释,县官考“代书”,笔试合格者还要面试,面试合格者要发一个图章,上面是县官的花押,下面是代书的名字。县衙门只接“代书”写的状子。
王洪君:好。时间有限,下面请刘一之再介绍一下她关于《红楼梦》的研究吧。她很小就喜欢《红楼梦》,几乎可以“正背如流”。当年王力先生《汉语史稿》要再版,里面引用《红楼梦》的例句注的是多少回,郭锡良老师组织学生改为页码,有十几个例句,原书没有注上回数。我们宿舍的汉语史研究生就拉上刘一之,她拿上《汉语史稿》念例句,刘一之在自己床上躺着听。每听完一句就说在第几回,前半还是后半部,是谁跟谁说的话;然后念的人马上去翻《红楼梦》,都找到了。
刘一之:我对《红楼梦》的学术考释,出于一个偶然的想法。早有学者说过,《红楼梦》中的人名多有寓意,贾家“四春”(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就是“原应叹息”之义。我就想,那么贾家“四玉”是不是也有寓意?金陵十二钗的名字是否也有寓意?找到其中的寓意后我自己也吓一跳!再看十二钗的那十二首诗,其中许多首让很多学者很疑惑,跟书中人的命运好像对不上,就有许多人认为曹雪芹的前80回没有写完,后40回高鹗的续书改变了书中人物的命运。我经过详细的分析考证后发现,《红楼梦》前80回的主要部分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写的,写的都是曹頫亲历的事。不是亲历很难写得那么生动。有关十二钗的诗也是暗写曹頫的一生。曹雪芹只是整理了书稿并有所增补,有关薛宝琴诗谜的那一段的确是曹雪芹写的。作者是专门不把《红楼梦》写完的,这样读者就会不断地去琢磨金陵十二钗的那十二首诗。他是希望后世最终会有人从诗中读出隐藏其中的秘密!
王洪君:刘一之教授这几年已经陆续对秦可卿之死、十二钗的诗、宝琴诗谜、曹雪芹家谱的真伪做出了自己新的解释,还专门针对81回做了详细的剖析,从语言、人物性格、对旗人风俗的了解程度等多个方面证明后40回与前80回不是同一作者。这五篇论文已经发表在《日本岐阜圣德学园大学纪要》上。可是国内对她的研究还不太了解,希望一之能够加强与国内的联系。另外,刘一之对于《红楼梦》其他的许多问题也做了详细的考证,有关成果已经基本成书,目前正在申请有关基金,希望能够尽快在国内发表。今天,刘一之教授主要想给大家讲一讲关于考据资料一定要看第一手的资料,要了解清楚清代的各种法律和旗人的规矩等问题。
刘一之:对。让我们先来看看一个广为引用的有关曹雪芹祖上的皇帝诰命,这个诰命就收藏在北大图书馆。我认为这个诰命是假造出来的。请看照片:1.所有的“曹宜”两字都经过涂改,有明显的水痕,有一处“宜”的右下脚还有未消除干净的捺的痕迹。2.有许多错字,比如所有的“氏”都写成了“氐”,“歐陽”写成了“歐楊”。要知道,大清律规定,诰命抄错一字就要打100棍,错这么多的字还不得被打死!3.有一些地方不合诰命的体例,比如“含芳名门”一词应该只出现一次,这个诰命却出现了两次,其中“爾”后的那个是不能出现的,出现文字就说不通了。再比如,皇帝对在世旗人的加官进爵活人用“封”,死人用“赠”,可这个诰命却对已逝的人用了“追封”。4.这个诰命中三次提到官职,一次为“护军参领”,另两次为“护军参领兼佐领”,前一处明显遗漏了“兼佐领”三字。5.诰命的印章是专用的,别的诰命上汉满两种文字用的都是像这个印章上的汉文那样的方形字体,而这个印章的满文却用的是类似满文手写的那种字体。另外印章的外沿也很不规整。6.毛笔字的水平太差。
我们图书馆的整理者应该是已经看出这个诰命有问题。所以,在做目录的时候,这一卷诰命后面注明“抄本”。
但我觉得还不能简单说是“抄本”,多半是造假,也就是根本没有原件的造假。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诰命虽然内容和笔迹都明显不是原件,但是所用的这种五色连接并有彩云图案的锦却是皇帝诰命的专用锦,是大清律明文规定不能在外流通做其他用途的。如果是抄本,那就只能用一般的纸抄,不能用诰命专用锦来抄。一般人用诰命专用锦,是要杀头的。所以,这只能说明是有意造假!(提问:如果是有意造假,为什么不造得更真一些,留有这么多破绽呢?有破绽也许恰恰说明是真的?刘答:其实很多造假者的历史知识、学术水平不高,所以有许多破绽。许多假货都是有明显破绽的。)
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的一些学者,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但却仍然使用这个材料。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知道这里有问题呢?因为我看到的介绍这个诰命的文章,没有附照片,把诰命的内容转写成了文字,但把我上面说的这些错字、衍文、遗漏等都改正了过来,成为了中规中举的诰命。如果不看原件,就完全会相信这是真的诰命了,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核对第一手材料的重要性。辗转相抄,一人错就跟着全错。
刘一之:我的一篇文章还考证了学界广为引用的《五庆堂辽东曹氏宗谱》,俗称“曹雪芹家谱”,我认为这个家谱也是假的。为什么呢?有以下几点问题。1.最早的两个祖先,完全是从《明史》上找了两个著名的曹姓人物,全然不管这两个人的籍贯。两人的籍贯一个是江苏一个是安徽。(提问:可能这个地方在不同历史时期分属两个不同的省?刘答:查过了,一个是江苏仪征,从未属过安徽;另一个则从未属过江苏。(提问:中国历代就有贴附大族的传统,祖先是造假的不等于家谱是假的。刘答:的确如此。但这个家谱还有其他更严重的问题。)2.清代,凡旗人大官(不管满旗还是汉旗)一律只封文职,就是说,旗人只可能是“大夫”什么的,不可能有“将军”什么的;只有汉人才有封文职或封武职的区别。曹家是旗人,可是这家谱上记载的许多曹家祖先却有“将军”的封号。3.清代,《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序中说只录有官爵者,而家谱则应是不管有无官爵都要录的,否则叫什么家谱。这个曹雪芹家谱,却只记录了曹家祖上有官爵的,没有官爵的均不录。这明显是从《八旗满洲氏族通谱》抄来一些,再与其他材料拼凑的,并不是真正的曹雪芹家谱。(听众议论:后面这两点证据的确很强!)
我对曹家祖先的另一个考证倒是与语言研究有些关系。这就是曹雪芹的一位祖先的名字,历史上有两种记载——曹世选/曹锡远,这是怎么回事呢。先说一下这位曹世选/曹锡远与曹雪芹的关系。这位曹世选/曹锡远的儿子是曹振彦,曹振彦的儿子是曹玺,曹玺的儿子是曹寅,曹寅的继子是曹頫,曹頫的儿子是曹雪芹。这位曹家祖先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呢?有学者认为是有两个名字,有学者认为这两个名字并不是一个人,只有其中一位是曹雪芹的祖先。
我的考证是这样的: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这两个名字都出自什么文献的记载呢?我考证的结果是,“曹世选”这一名字出自两种文献,一是诰命。就是覃恩,国家有喜庆的事情,例如,新皇帝即位,立太子,皇帝大婚等等,所有有资格的官员都能得到“授”“封”“赠”。关于请求封赠的具体程序是,在皇帝下诏后的两年内,官员自己请封,上报,地方官员报到府,八旗官员报到本旗,再由府、旗报到吏部和兵部,再交由翰林院官员拟诰命文、抄写。
在这几个环节中,有可能把名字写错吗?因为诰命是用汉、满两种文字书写的,所以,我认为有汉语名字的人,一定是用汉字写名字的,而自己肯定不会把名字写错的,即便是由手下书吏书写,也需要由官员本人过目吧。其次,按照大清法律,抄写诰命出错,要“杖一百”,所以,我想那些待诏们抄写时一定非常谨慎,而且,很可能会有复核的人。二是江宁府志的曹玺传,当时曹玺和他的儿子曹寅先后在江宁任职,这些记载不可能不经曹玺曹寅过目,他们不会连自己祖先的名字也搞不清楚。所以“曹世选”这一名字应该是确实无误的。那么“曹锡远”呢?这个名字出现于《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也不应该有假。那么这两个名字是两个人吗?我认为不是。我的看法是,“曹锡远”是汉字“曹世选”转写成满文,再由满文转写成汉字的结果。“世”在当时北方话是卷舌音(用现在的汉语拼音可标做shi),与舌尖音和后来由此演变而成的舌面音(xi)是对立的。但满语没有shi、xi,只有一套舌叶音,就是英语中的∫i,所以“世”转写为满语时就写成了∫i,而再转写成汉字的时候由于并不知道原来的汉字是什么,就写成了“锡”(xi)。这跟美国前任总统我们译作“布什(shi)”而台湾译作“布希(xi)”是同一个道理。另外,满语没有声调,去声的“世”经汉转满、满转汉两次转写成了平声的“锡”是很正常的。而“选”和“远”的关系更复杂一些,它们在汉语和满语中,音节开始的音都是不同的,为什么转写会用不同的音去转写呢?我认为跟要避讳康熙“玄烨”的“玄”字有关。如果是汉字,避讳“玄”字,只需将“玄”右下方的一点去掉即可,无需改变读音。“曹世选”这一姓名用汉字写下来,字面上并不出现“玄”字,所以写汉字原名时不需要避讳。但转写成满文却有了问题。由于满语没有声调,满文又是表音文字,“选”与“玄”就成了同音字,在满语满文中就需要避讳了。满语满文避讳的规矩是,改变音节的某一个成分,文字和语音都要改。我想,“选”音(xuan)因避讳就用了“远”音(yuan)。“远”音再转写为汉字,由于不知道原来的汉字是什么,就转写为了“远”。
总之,“曹世选”是汉名原本的写法,“曹锡远”是汉名转写为满文,再由满文转写为汉字的结果,其中还加上了避讳康熙“玄烨”的“玄”音的因素。“曹世选/曹锡远”是同一人。
这一考证也已经发表在我们大学的杂志(纪要)上了。
王洪君:十分感谢刘一之教授精彩的讲演,相信对我们同学的治学会有很大的教益。需要再强调一下的是,今天所讲都是刘一之教授多年倾心研究的心血之作,欢迎大家多加宣传,但恳请大家务必注明这些观点或词语释义是刘一之教授的研究成果。无论是已正式发表的成果还是今天在这里的讲演,都是受版权法保护的。


说明:此详录系根据当时的笔记与回忆整理,并根据讲演后的交流有所增补。大意应该不错,但并不是讲者原话。如需准确引用,有关《红楼梦》的研究请上网检索;有关《小额》的词语注释,请等待几个月后世界图书出版社出版的《小额》(刘一之点校注释本)。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 晓晓整理,王洪君增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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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hamburger

发布时间:2011-3-18 12:5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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