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从BBS下载的一篇关于方法论的文章，是针对经济学研究的。
Doubtfire一向觉得，经济学的研究跟语言学的研究颇有共通之处，
所以就转载了这篇文章，供大家参考。


发信人: jaglee (Laotiu), 信区: Thoughts
标 题: 经济学杂感——方法论
发信站: The unknown SPACE (Sat Nov 21 08:23:59 1998), 转信

前面说过，一个理论体系总是建立在一组原理性的假说，或者说假设性的原理基
础之上的。这就引出了探讨命题、因果关系、原理，以及它们与理论体系的关系
的必要。


1 命题；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命题，是指对事情的描述或论断。命题有真有假。按照唯物主义的世界观，符合
事实的，是真命题；否则是假命题。

显然，并不见得每一个人都同意上述"真"与"假"的判断标准。唯心主义哲学的典
型特点是对事实的怀疑，认为看到的事实和幻想，并无区别。若仅用形式逻辑论
辩，唯心主义哲学也能自圆其说。如果超出形式逻辑而指责其不讲事实，那又等
于先逼迫之承认唯物主义。由于这个缘故，在真与假、对与错的判断上，有着完
全不能相容的两套哲学。

教科书中的西方经济学，在使用命题上常常表现出矛盾。一方面，西方经济学中
有许多可贵的归纳原理，是对事实的观察而得的结果，是经验的总结。例如乘数
原理。另一方面，其基本概念之一，商品(包括劳务)的效用，无论是基数效用还
是序数效用，被描述成消费者对商品的一种主观看法。在此基础上的供求定价理
论，就含有极强的唯心成分。

在考察微观经济的时候，这倒并不成为大问题。因为可以说，消费者对商品的主
观看法，影响许多种类--如果不是大多数种类--商品个别实例的价格，这也是事
实。

在考察宏观经济的时候，还使商品价格显得如此依赖于消费者的心理而高深莫测
，那就很可能得出偏离实际相当远的结论。西方经济学中有研究垄断、垄断竞争
、寡头等非完美市场形态的，提出了诸如"领价制"这样的概念，是对供求定价理
论的重要批评。

供求定价理论&均衡的概念，成本定价理论/领价制，劳动+竞争定价论

2 因果关系

在即将探讨 "逻辑体系"这个概念之前，必须指出，它也与世界观有关。特别地，
逻辑中不可失却的"因果关系"概念，就有人不以为然。不以为然者有这么一个比
喻：
我(指不以为然者)养了一群鸡。每天我摇一下铃，然后就喂给它们食。长此以往
，对鸡们而言有了这么一种因果关系：铃声一响，食物来到。

但是有一天，家里来了贵宾。我又去摇铃--但是这一次，我的背在背后的手拿的
，不再是鸡们的食物，而是明晃晃的菜刀。那因果关系。可笑的鸡们。

需要指出的是，如果应用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则对于世界而言，没有任何超然的
、不可捉摸的意志，能任意改变因果关系。

3 原理，定律或定理；理论体系
原理，数学中常称"公理"，通常指理论研究中不加演绎逻辑证明就认为成立的命
题。推论，则是按照特定的逻辑体系，从一个命题推导出来的结论。

定理是直接或间接从原理得出的推论。
定律有时候指定理，但更常用来指原理，象在物理学中。
一个理论体系，是指从一组原理出发，推导出的定理集，连同这些推导本身，形
成一个体系。在这个理论体系内，定理和原理一样，都是"真"命题。

原理命题，或者说公理命题，可以是根据已知的事实而归纳，可以根据没有已知
相反的事实而假定，甚至可以在知道有相反的事实，而仍然在那些不相反的事实
支持下而归纳和假定出原理，同时限定相应的理论体系的适用范围。

另外，通过抽象，通过有意忽略细节，或者应用统计思想，只关注众多实例的平
均，而有意忽略个别实例与平均的偏差，也是一种建立原理的方法。这种方法假
设了个别偏差并影响一般结论。

命题真假的判断与世界观有关。

理论体系的真伪判定，如果按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就是看它的定理群是否符合实
际。

理论体系本身的真伪与其原理，或者说公理集，又是如何证明呢？数理逻辑方面
的知识告诉我们，从虚假的前提，即使依照非常严谨的逻辑体系证明，也会得出
异常荒谬的结论；例如，有人曾考问数学家罗素，要求他证明，"假如"1=2，则罗
素=教皇。--罗素证出来了。

典型的例子是公理集合论。在公理集合论之前，作为数学的基石，集合论是存在
着的。但由于"罗素悖论"的提出，过去的集合论出现了严重的自相矛盾，事实上
已经崩溃。这甚至使有些数学家绝望自杀。而没有那么悲观的人，对原有的理论
进行了重大修正，提出了"公理集合论"，该理论体系建立在很少的几个原理和基
本定义的基础上。例如最基本的定义，"集合"，在公理集合论中，就特别规定集
合不能包含它自身，就是说，不存在"一切事物的集合"这么一个"集合"，否则，
就会引来"罗素悖论"。 "不存在一切事物的集合这么一个集合"，实际上就是这个
理论体系的原理性命题之一。人们容易看出这个命题的人为强制成分。甚至有人
依此反驳唯物主义--到头来也先假设唯心主义正确，再废一番周折地证明唯心主
义是正确的。这是毫无意义的同义反复。

众所周知，剩余价值论的创立者，也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者，被认为持历史与
逻辑相统一的态度。历史与逻辑相统一，同义于把归纳逻辑与演绎逻辑相统一。
按照历史已知的事实，按照已知的经验，总结出不加逻辑证明--也无法逻辑证明
--即认为真的命题，作为原理，这是归纳；而依照一定的形式逻辑，按照因果关
系从原理推导出整个理论体系，这是演绎。

4 经济学理论的"鲁棒性" 
　　目前已知的任何理论体系，最终都摆脱不了使用带有假设性质的公理作为前
提，即必须有一组不加证明就认为成立的命题作为前提。而使用这样的原理是否
合适，要看它推出的结论是否符合实际。特别地，在所使用原理的建立，是通过
只关心众多实例的平均、而忽略个别实例与平均之间的偏差这种方式时，就隐含
地假设了那些偏差并不影响一般结论。这个假设是否合适，就要看那些原理推出
的结论是否符合实际。自然了，这么说时，采取的是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不见得
每个人都同意。

就好比经典自由主义理论吧，那是关于自由竟争的市场经济理论。它推出结论说
，依靠市场那看不见的手，自然而然能够完成对资源的最佳配置、达到充分就业
。但这是个谎言。之所以出现这个谎言，要追因于"完美市场"(Perfect Market)
假设：
0) 商品的同一性
是说被研究着的、自由竞争着的市场所提供的某种商品，无论来自于哪个厂商，
都是完全同一的。消费者并不因为商品的来源而有特别倾向。所以把它算做第0假
设，是因为在宏观经济理论中，一般不把这个假设看作有失偏颇。"名牌"理念、"
企业形象"理念，可以说是蓄意破除这个假设。
1) 市场上多个相互独立的厂商。相互独立特别指一个厂商定价不受任何其
它厂商控制，而仅由市场状况决定。
2) 市场上多个相互独立的消费者。相互独立特别指一个消费者购买商品所意愿的
价格，仅受其自身消费倾向影响，不受任何其他消费者控制。
这两个假设之不成立是垄断、垄断竞争和寡头理论赖以存在的基础。上两个假设
是对称的，通常被合为一个假设，这里分开，是因为垄断、垄断竞争和寡头较普
遍的在厂商这一方面形成。就是说，假设1与实际不符的情况比较常见，而假设2
则通常偏离实际不远，所以分别对待。
3) 个别厂商或个别消费者的行为，不会影响市场状况。
这个假设被假设1和假设2包容，如果使"相互独立"的概念包括，一个厂商或消费
者的行为不能通过影响市场而影响另一个厂商或消费者的行为。然而区分出这一
个假设可能有意义。第一，这是微观经济与宏观经济的明显的分水岭。第二，不"
相互独立"的情形，除了市场被某个或某一些厂商控制之外，还有可能有行业默契
，甚至封建性相当强的行会控制。可以这么说，"行业自律价"这么一种措施，就
有行业默契、甚至行会控制的色彩。
4) 厂商和消费者的行为仅受市场状况影响，不受任何其它力量控制。例如，市场
价格不受政府控制或影响。
这个假设某种意义上也是蕴涵在假设1和假设2中的，只要把"其它力量"，例如政
府。看作具有垄断地位的经济实体即可。换一句话说，"垄断"在影响上和市场之
外的其它力量是同一的。

尽管如此，通常还是应把这个假设独立开来。因为，从市场自由竟争产生的垄断
、垄断竞争或者寡头，毕竟和依靠国家机器干预市场的力量来源不同，影响市场
的方式也并不一样。

5) 消费者对市场行情完全了解。特别地，每个消费者知道那里可以找到最低价的
商品。

6) 厂商对市场行情完全了解。特别地，每个厂商知道那里可以找到愿意出最高价
的消费者。

信息产业得以发达，很难不和消费者及厂商都追求上述两个完美联系起来。

7) 消费者寻找提供最低价商品的厂商，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
8) 厂商寻找愿意出最高价的消费者，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
这两个假设其实和3,4同义；常常用"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来描述完美
假设与实际情形之不符。
9) 厂商改变生产的产品形态，或者说，资本流动，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
有时候，Transaction Costs的概念也包括这样的代价，即资本流动的代价。这个
完美假设现在正使某些国家付出代价。
　　这个假设之不成立，是指：一旦资源配置出现低效，为了纠正这种低效，就
需要付出代价，或者说初始的配置低效将会造成浪费。这样，在"看不见的手"调
整资源配置的时候，已经造成浪费、已经形成低效。

　　对完美市场假设的否定走向极端，就是"完美政府"(Perfect Government)假
设。前苏联那种僵化的计划经济模式，就或明或暗地建立在 "完美政府"这么个假
设的基础之上。

西方经济学的发展很值得称道。象上面提到的经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几个完美假
设，在凯恩斯经济学--它一般被看作主流的，或者说担当官方指导的西方经济学
--建立之日起，就受到了致命的攻击。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应运而生。新就新在不
再宣扬完全放任自流，而引入了适度的政府干预思想，并建立了"宏观调控"政策
--包括货币政策、财政政策等--指导理论。

谈到此，就可以引入理论体系的鲁棒性(robustness)概念了。
所谓一个理论体系的鲁棒性，就是指，在这个理论体系的原理，即这个理论体系
的假设性公理前提，与实际情形有偏差时，这个理论体系的逻辑结论在多大程度
上还保持成立。

简单地打个比方，卫星轨道是按照万有引力定律算的。而我们知道，现已为事实
证明更符合实际的相对论，对万有引力定律有重大修正。万有引力定律隐含地认
为，或者说假设，无论两个物体相距多远，其相互吸引作用的发生都是立即的、
不经历时间的；而相对论则坚持认为这种相互作用的发生不会超过光速。对于相
对静止的两个物体而言，这固然是没有多大区别；对于更常见的相对运动的天体
而言，就有微妙的差异。
问题就来了：既然万有引力定律--这个定律本身可没有什么逻辑证明，它是一个"
公理"，是经典天体力学的假设前提--不那么符合实际，在多大的程度上，它的结
论还能保持成立？

在算卫星轨道的时候，总需要知道它的一系列初试状态--入轨速度、位置、自旋
等，而这些状态的测量值，肯定与其精确值有差异，也就是有误差。于是人们就
要问，这种误差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接受？或者说，算出来的轨道，和实际将相差
多远？
后一种误差常常被称作测量误差，前一种，即因为理论并不完美而造成的误差，
则通常被称做系统误差。

技术科学中的误差理论，某种意义上就是回答技术理论体系的"鲁棒性"问题的。
在经济学研究中，人们通常说 "个别"情形与"一般"情形的差异不可避免，来定性
回答鲁棒性问题。

剩余价值论的鲁棒性相当卓越。这么说吧，人们都知道剩余价值论的公理性前提
并不完美--例如，等价交换的原则就是这样--，但由于它的鲁棒性，由于事实与
原理之间的差距还不足以全盘否定其逻辑前提，其结论之一，(自由竞争下的)资
本主义经济危机之必然性，这回就分明又一次应验。尽管这危机的名头很有些不
同。从理论上否认现在有什么危机的工作，也不是没人做。

相比之下，与剩余价值论大致同时代的经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其鲁棒性极差，面
对1929年爆发的大萧条不仅束手无策，而且无法解释。对其做了重大纠正的凯恩
斯经济学，鲁棒性就有实质性的改善。

能够注意到，大萧条以后的资本主义世界由于抛弃了极端放任自流的经典自由主
义经济学思想，引入了适当的政府干预，使得剩余价值论推导资本主义经济危机
的逻辑前提受到冲击，从而也极大削弱了其结论符合实际的强度。有人甚至声称
，在很多方面，发达资本主义的美国比初级社会主义的中国还要"共产主义"。然
而稍有逻辑常识的人，应当记得剩余价值论本来就是剩余生产理论在资本主义生
产方式，或者说自由竟争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特殊形态，它并没有声称超出
这个形态之后它还能适用。通过破坏--或者说超越--它的结论成立所需要的前提
，来使它的结论不能成立，反而可以揭示这个理论体系逻辑推导上的严谨。

5 经济学中的假定与预测
应用经济学知识对未来事件进行预测，逻辑推导和经验推导是两种重要思路。逻
辑推导是指从一个或一组多少带有假设性的原理出发，严格依照逻辑演绎，预言
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件。经验推导，则从一些已知的经验事实出发，把已知趋势延
伸到将来，依此预言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件。很显然，这种"延伸"本身就带有一定
理想化色彩，或者说带有假设性，因为没有什么逻辑可以证明，这种延伸是严格
正确的。
比如，某国某年以前，已有若干年的经济持续增长，增长率稳定在某个固定范围
内。则依照经验推导，本年的经济增长率可以这么估计：把前几年的增长曲线依
照连续性，延长到本年，再从曲线上采样本年的经济增长率估计值。若应用逻辑
推导，则根据本年已知的国内外实际条件，依照一定的理论体系，进行比较严格
的数学计算和演绎，来展望本年的经济增长。

实际当中，只纯粹用逻辑推导或只简单搬照经验，都是很罕见的。两种思路总是
或多或少地综合使用。而所要指出的，就是两者无论如何综合，都抹不去各自的
假定性。

--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166.111.10.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