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语言观看来,语言是人和世界的中介。往人这一端有笛卡尔的 工具论,往世界这一端则有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的表征论。因此,索绪 尔以来的新语言观也往往从这两点入手。当然,下面提到的思想家未必都 看过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这只是我人为梳理出的线索罢了。 对语言工具论的攻击实际上可以上溯到17世纪(or 16世纪?记不太清 了)的德国语言学家洪堡,但是直到本世纪初这一思路一直遭到传统工具说 的压制。真正对工具论构成致命挑战的是所谓的Sapir-Whorf假说。Benja min Whorf在他题为"Language,Thought and Reality"的论文中有力的证明, 语言绝不仅仅是交流的工具,它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决定人的思维方式。Whorf 指出,我们认识的“世界”实际上并不是客观世界,它早已被深深的打上了 语言的烙印。所谓“世界”其实不过是一堆万花筒般杂乱无章的印象,我们 只能按着语言规定好的线条来切割它,使它成为有“逻辑”的认识对象。从 这个角度上来说,不是人为自然立法,而是语言为自然立法。我们用语言将 世间万事万物归类整理,形成各种概念,并运用这些概念进行思考。自然, 思考的轨迹必然脱不开语言的预先设定。Whorf举了大量的例子来证明他的观 点,例如在Hopi语中所有能飞的物体,包括飞行器和昆虫都是一个词,而鸟 是另一个单独的词。又比如在爱斯基摩语中有几十个单词来对应不同形态的 雪,而Aztec语中cold,ice和snow只是一个单词的三种变格。还有一个最经典 的例子,Whorf发现Hopi语中没有我们通常的时间这个概念,由此出发竟可以 推导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物理学!其实就以汉语为例,这类例子也是举不胜举。 比如汉语中没有印欧语系中大都有的"be"这个概念,汉语中的"存在"或"活着" 都不是其准确翻译,也就难怪将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误译为"生命 中不能承受之轻"了;Hamlet咏叹的"To be, or not to be.."其实也不是"活 还是不活.."这么直白。再如汉语中的亲戚一门门分得清清楚楚,到了英语中 一个brother就包括了哥哥弟弟,一个cousin就包括了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堂哥 堂弟堂姐堂妹,中国人的家庭本位观又岂是没有长幼尊亲之序的英国人能想象? 于是到了更极端的语言决定论者那里,语言不单决定个人的思维方式,还决定 整个民族的文化传统。 上面一段实际上已经蕴涵了对"客观世界"的莫大怀疑了。比方说,"哥哥" 真是一个客观实在么?对照中英两种语言立刻可以看出,它只是一个存在于汉 语这一系统中的概念而已,脱离了汉语系统便变得毫无意义。因此,传统哲学 中牵涉到认识论的主要问题:“我们能认识客观世界么?”便成了一个伪问题, 因为所谓客观世界到底是什么,还是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