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sun20 (Turbo Insecticide), 信区: History 
标 题: 平凡的能力与非常的影响 (转载)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un Jul 2 08:33:46 2000)

【 以下文字转载自 Philosophy 讨论区 】
【 原文由 sun20 所发表 】

平凡的能力与非常的影响

王彬彬

《书屋》一九九九年第三期 

  马克思主义者强调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故而对英雄史观持坚决的批判态度。不
过,这并不妨碍马克思主义者同时承认领袖人物对历史进程的左右。例如,有着再
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的人,也不能不承认毛泽东对文化大革命的“创造”,同
样,邓小平对“文革”后几十年中国历史发展的“总设计”,也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说生活在特定时代的每个人都参与了历史的创造,正如说每一滴水都参与了对大海
的创造一样,当然有一种理论上的正确,但也仅仅只有一种理论上的正确。芸芸众
生对历史的创造,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历史从来不会记下他们的名字。只有那些对
历史发生过看得见摸得着的影响的人,才会史册留名——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

  但这种对历史发生过明显影响的人,却可分成两类。一类人影响历史的行为,
完全是在无意间做出的。他们本没有过人的资质,没有超凡的能力和意志,也从未
想过要对历史进程施加影响,但他们的有时甚至是在不经意间做出的某种行为,却
实实在在地、可见可感地影响了历史。另一类对历史进程发生过明显影响的人,则
是有意识、有准备、有目标地在创造历史,他们行为的后果正是事前所预期的,在
资质、能力、意志等方面,他们都与芸芸众生有别。悉尼·胡克在《历史中的英雄》
一书中,对这两类人做了明确的区分,他称前者为“事变性人物”,而称后者为“
事变创造性人物”。“事变性人物”影响了历史的行为,是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能
够做出的,只不过别人没想到做或没机会做,而恰好他想到了这样做或惟独他有机
会这样做。“事变创造性人物”影响历史的行为,则是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
可能做出的,甚至除了他再没有第二者可充当这样的历史角色。

  悉尼·胡克说:“事变性人物是种种事变的创造物——这意味着:由于若干幸
运的或不幸的情况天缘凑巧的结果,这个人物立于这样一种地位,即他采取行动或
者放弃行动对于某一重大问题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但他自己不一定清楚:这是什么
问题,以及他的行动或不行动对此究竟有什么影响。……事变性人物带到历史上来
的那种平凡的能力和他的行动所发生的非常的影响——这其间是不成比例的。”“
事变性人物”比“事变创造性人物”,有时更耐人寻味。我这里要说的,就是这样
一个“事变性人物”,一个在“文革”后期家喻户晓的人物——张铁生。

   一九七三年,学校招生恢复考试制度。在这年的大学招生考试中,以“知青”
身分参考的张铁生,没有答题,却在白卷上写了一封信。此事引起轩然大波,招生
考试制度又被取消,并且将这年的考试,视作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回潮”,教
育领域的所谓“斗、批、改”运动,又掀起一个高潮。张铁生成为敢于与“资产阶
级教育路线”作斗争的英雄,红极一时。他的这封不足千字的信,不仅极大地冲击
了当时好不容易开始走向正常的教学秩序,更成为一个巨大的政治事件。“文革”
结束后,许多教育界人士提起张铁生,便有按捺不住的憎恶,张铁生也得到了一个
嘲讽性的称号:“白卷英雄”。

  我是张铁生交白卷的那一年,也通过考试从小学升入初中的。张铁生的信在一
九七三年八月十日的《人民日报》上发表,后来似乎也以文件的形式下发供大家“
学习”。我肯定也“学习”过。但当时不可能对这封信进行冷静的分析,只以为张
铁生真的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无论正面抑或在反面的意义上。最近,一家报
纸作为对历史的一种回顾,重刊了这封信。我读过之后,对张铁生的印象有些改变。
张铁生写这封信时的心态很微妙,也很卑微。他仅仅是想讨得同情,从而被破格录
取——这是他全部的目的。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应该是他事先根本不曾想到的。下
面把这封信抄录下来,并做一点分析:

  尊敬的领导:

  书面考试就这么过去了,对此,我有点感受,愿意向领导上谈一谈。

  本人自一九六八年下乡以来,始终热衷于农业生产,全力于自己的本职工作。
每天近十八个小时的繁重劳动和工作,不允许我搞业务复习。我的时间只在二十七
号接到通知后,在考试期间忙碌地翻读了一遍数学教材,对于几何题和今天此卷上
的理化题眼瞪着,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愿没有书本根据地胡答一气,免得领
导判卷费时间。所以自己愿意遵守纪律,坚持始终,老老实实地退场。说实话,对
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而有着极大的反感,
考试被他们这群大学迷给垄断了。在这夏锄生产的当务之急,我不忍心放弃生产而
不顾,为着自己钻到小屋子里面去,那是过于利己了吧。如果那样,将受到自己与
贫下中农的革命事业心和自我革命的良心所谴责。有一点我可以自我安慰,我没有
为此而耽误集体的工作,我在队里是负全面、完全责任的。喜降春雨,人们实在忙,
在这个人与集体利益直接矛盾的情况下,这是一场斗争(可以说)。我所苦闷的是,
几小时的书面考试,可能将把我的入学资格取消。我也不再谈些什么,总觉得实在
有说不出的感觉,我自幼的理想将全然被自己的工作所排斥了,代替了,这是我唯
一强调的理由。

  我是按新的招生制度和条件来参加学习班的。至于我的基础知识,考场就是我
的母校,这里的老师们会知道,记得还总算可以。今天的物理化学考题,虽然很浅,
但我印象也很浅,有两天的复习时间,我是能有保证把它答满分的。

  自己的政治面貌和家庭、社会关系等都清白。对于我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几
年来真是锻炼极大,尤其是思想感情上和世界观的改造方面,可以说是一个飞跃。
在这里,我没有按要求和制度答卷(算不得什么基础知识和能力),我感觉并非可耻,
可以勉强地应付一下嘛,翻书也能得它几十分嘛!(没有意思)但那样做,我的心是
不太愉快的。我所感到荣幸的,只是能在新的教育制度之下,在贫下中农和领导干
部们的满意地推荐之下,参加了这次学习班。

  白塔公社考生 张铁生  一九七三年六月三十日  

  信不写给老师而写给“领导”,以及“愿意向领导上谈一谈”,“免得领导判
卷费时间”云云,都用心良苦。这说明,他这封信是写给能决定他命运的某级“领
导”的。而劈头第一句就强调这是“书面考试”,更是大有深意。这是想提醒“领
导”:这只不过仅仅是“书面考试”。潜台词则是:仅仅只有“书面考试”是不够
的。

  “本人……而力不足。”这些话是在说自己在农村的表现,是在书面考试中,
以书面的形式,报告自己在农村这广阔天地里的非书面的考试成绩。不过,“每天
十八个小时”却肯定是夸大之词。在农忙时节偶尔这样是可能的,长期这样,则主
客观两方面都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愿没有书本根据的胡答一气……老老实实地退场。”这几句标榜自己老
实的话,说得很不老实。数理化试题,倘完全不懂,要“胡答一气”还真不容易。
说不愿“胡答”而让“领导判卷费时间”,难道“领导”读信就不费时间?真正“
老老实实地退场”,是交上白卷,不声不响地离去。在白卷上给“领导”写信,分
明是犯规。他自己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为怕“领导”反感,才强调自己本是一个
老实人,并非在无理取闹。

  “说实话……良心所谴责。”这几句话是把自己与那些在“书面考试”中取得
了好成绩的“大学迷”相比。这些人虽然考得好,但是是“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
浪荡的书呆子”,是“过于利己”的人;自己之所以交白卷,是因为大公无私,“
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是因为有着“革命事业心和自我革命的良心”。没有明
说的话是:那些考得好的“大学迷”,都是些政治觉悟不高、思想没有改造好的人,
让这些人上大学,而像自己这样一心为公的高尚的人却被排斥在大学门外,这难道
是公道的吗?

  “有一点……完全责任的。”这几句话是在婉转地说明自己的队长身分。

  “喜降春雨……这是一场斗争(可以说)。”这是信中最厉害的一句话,把自己
与那些“大学迷”之间的不同,上升到了政治斗争的高度。他想说未说的话是:在
这“人们实在忙”的时候,参加集体的劳动与否,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大是大
非的问题,是两种思想两条路线的斗争。前面已说过,自己是有着“革命事业心和
自我革命的良心的”,而那些“大学迷”是没有的,也即意味着,自己是革命的,
而那些“大学迷”是不革命的。可如今,革命的人不能上大学,不革命的人却走进
校门,这难道是合理的吗?

  “我所苦闷的是……这是我唯一强调的理由。”这几句话才把自己真实的愿望
暴露无遗。本来,交白卷当然就谈不上入学资格,但张铁生却在“取消”句前用了
一个“可能”,这说明他对自己不能上大学多么不甘心,写这封信,则是想出奇制
胜,或者说,死马当作活马医。“我自幼的理想将全然被自己的工作所排斥了,代
替了”,这是信中最真实的几句话之一,也与前面的假话十分矛盾。既然上大学也
是自己“自幼的理想”,那前面骂别人是“大学迷”就毫无道理;既然自己“自幼
的理想”是上大学,也就意味着“农业生产”本非真的是自己所“热衷”的。这无
异于在说,自己也并不想“扎根农村”,而是非常渴望早点离开。张铁生未必没有
意识到自己的自相矛盾,但既然写信的目的就是想取得入学资格,那上大学的“理
想”就必须让领导明白,因而这话也就必须说。

  “我是按新的……我是能有保证把它答满分的。”上面那一大段话主要强调自
己之所以交白卷是因为“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这一段话则是在强调自己“基
础知识”原本是不错的,不错到只要有两天的复习时间就能把试卷答满分,也即指
出自己与那些考得好的“大学迷”之间,充其量只有两天的差距。但这海口夸得太
大。再浅的试题,在白卷与满分之间,也不是两天的时间所能填补得了的。张铁生
不惜以如此离谱的语言来表明自己有不错的“基础知识”,无非想要强调:即使在
“基础知识”方面,自己也有足够的资格进大学。

  最后一段在说明自己政治面貌和社会关系都清白后,便强调自己这个“城市长
大的孩子”。在农村几年已把“思想感情和世界观”改造得很好了,没有说出的话
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在农村呆下去了,是时候了,
该离开了。

  张铁生这封信有一个有趣的矛盾:一方面,文理多有不通,说明他语文水平还
没到把话写通的程度,另一方面,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却又显得很有政治上的分
寸感,考虑得很周全(几句夸口的话都是无伤大雅的)。他既强调了生产劳动的重要,
又并没有否定“基础知识”的必要,对书面考试本身,也并没有明确表示不满,甚
至还说为能在“新的教育制度下”参加“学习班”而“感到荣幸”。如果他明确地
否定书面考试,猛烈地攻击“新的教育制度”,他的信激起的波澜将更大,他头上
的光环将更耀眼,但他没有这样做: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连想都没敢这样想。可以
看出,他写信时心里想的是,首先要做到不被别人抓住政治上的把柄,能讨来“领
导”的同情,换得一个破格录取,则千好万好;即便不能,也千万不要“偷鸡不成
蚀把米”——如果考虑到张铁生其时才二十出头,便不由得感叹“文化大革命”真
能“锻炼人”。

  从这封信里读不出张铁生其时有什么政治野心。我感到,促使他写这封信的最
直接的动因是委屈。这委屈与其说是针对书面考试这种招生方式,毋宁说是针对变
来变去的政策或制度。本来,大学招生已取消书面考试,上大学全凭“贫下中农推
荐”。为了能被推荐上大学,自己在农村多年辛辛苦苦地“表现”,现在却突然恢
复书面考试,使得自己流血流汗积攒的资本作废或贬值,就难免有一种被愚弄感了。
写这封信,即便于事无补,也发泄一下心中的委屈。

  张铁生是一个平凡的人,有着平凡的欲望、平凡的理想,也不过做了一件原本
也是很平凡的事,却产生了非常的影响。

  这样的事情在乱世中最容易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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