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epicurean (伊鸠), 信区: Wisdom
标 题: 儒家哲学的核心问题 (转载)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Fri Oct 9 14:24:30 1998)

【 以下文字转载自 Philosophy 讨论区 】
【 原文由 epicurean 所发表 】
      儒 家 哲 学 的 核 心 问 题

        ----儒家思想浅谈

*由耳*



首先谈谈儒家思想是否为一哲学思想。

这是一个老问题。总的来说,儒家哲学很难被看作一门最初意义上的“哲学”
(philosophy)。现代汉语里的哲学一词来自日本。明治时期,日本人将ph-
ilosophy译成“哲学”,国人也就跟着用了。philosophy由philo-,-so-
phy,即“爱”、“智慧”两希腊词头、词根组成。在古希腊,philosophy就
是爱智慧的学问。那个时候,这个“智慧”的含义就是关于自然界的知识。自然界
是如何形成,如何组成的知识。儒家思想执于人如何“修己及人”这一中心问题,
主要谈的是个人的修身养性,人伦关系等,而不是人与物,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关系
基本上不太关心西方哲学所探讨的上述所谓“本体”问题。倒是道家、医家于阴阳
五行有类似于古典希腊本体论的哲学思辨。至于西方哲学由关心本体,而逻辑,唯
理论,而演变为近代的认识论,当代的方法论,则是一条研究“人如何认识自然”
的思想发展轨迹。儒家思想执于“人如何‘修己及人’”这一中心问题,注重人与
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人与物,自然界的关系。有意思的是,另外三大文明古国的
埃及,巴比伦,印度则关心人与神,或曰人与超越界的关系。这样一来,东方的,
中、近东的,西方的哲学共同完成了人与他自身以外各种存在关系的研究。所以,
假如将哲学定义为一门研究1)人;2)人所关心的对象;3)以及人与这个对象
之间关系的学问,我们可大致将现在的世间哲学分为三种:1)源于古中国的东方
儒家哲学,关心人与社会;2)源于古希腊的西方哲学,关心人与自然界;3)源
于古埃及,巴比伦,印度,以色列的中近东哲学,关心人与超越界。实际上,由于
超越界的问题多归于信仰而难以思辨,中近东哲学因而很难与宗教相分离。毋宁说
它是宗教体系中理性思辨的一部分。

许多年前还在国内读书时,由耳曾经读到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里关
于中国哲学的一段评论。黑夫子竟然说中国没有哲学!“……他们的哲学都是一
些人伦常理”。岂有此理!由耳当时很是愤愤然。其实,那时大概是因为太年轻,
情感用事,并且,以为“哲学”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学问。又没有意识到一个词首先
须有定义,然后才有意义,然后才有范围。实际上,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咱们中国
的哲学自然不是他那个意义上的“哲学”。所以,他说“中国没有哲学”实际上是
在说“中国没有‘我们德国人的’哲学”。那当然了!不过,黑格尔确有严重的自
我中心综合症。那是题外话了。

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告诉由耳,东西方哲学是两种不同的哲学。关心的问题不
同,方法也不一样。各有所重,故而各有所长短。正是西方哲学方法的影响,由耳
后来才学会区分一个词的不同含义,才明白同为“哲学”,内容可有东西方的不同
,才不至于被两百年前的那个伟大而又自我中心的日耳曼人气死过去。同时,由耳
也发现象这样的区分方法在儒家哲学里是没有的。战国时,名家曾有过“合同异,
离坚白”的逻辑讨论。可惜没有传承。到了董仲舒让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天下
就只有一家之言了。别家都居奴婢的地位,或者只是暗中生存。许多富有价值的思
想在不知不觉中夭折了。这是十分可惜的!看来,用行政的方法独尊一家思想总是
不好的。

话归原题。那么,作为一门讨论人,社会及其间相互关系的儒家哲学究竟在说
些什么呢?《论语》里的一句话也许可以概而言之:“修己以安人”,即对内
修养自身,对外安和他人。很有意思的是,《庄子》里面也有“内圣外王”一
说,而且含义相同。也就是说,修养自身达到的最高境界是内圣;安和他人的最高
境界是外王。后世儒家常以此作为自身修养的最高要求。《大学》又将如何“
修己安人”的条理说的更分明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以修己而达内圣;
“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安人而达外王。翻译成白话就是:通过在现实生活中与自
然社会的交往,穷究事物的原理(格物);获得知识(致知);有了知识才不会自
欺(诚意);不自欺才会有端正的心态(正心);在端正的心态基础上,才能达到
真正的身体强健(修身);有了一付强健的身体和端正的心态,才能管好家里的事
(齐家);进而国家的事(治国);假如运气好,还能当个好皇帝(平天下)。显
然,儒家希望人人都接受这样的主张和做法。因为它“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都适用
。这与孟子“人人皆可成尧舜”的号召是一致的。

这便是儒家的根本主张。那就是“人应当不断进行自身修养,形成完备的人格
和健康的身体,与人和睦相处,进而对国家有所贡献”。这样看来,似乎不难理解
为何中国人总说“学而优则仕”,信奉官本位。因为在一个较高的社会位置上“安
人”(仕)是儒家“修己”(学)的最高目的。这一点从“修己以安人”的“以”
字上可看的一清二楚。那么,究竟应当在哪些方面“修己”呢?孔子曾说“智仁勇
三者,天下达德也”。天下最高尚的品德不外乎智、仁、勇。“修己”到了这三者
皆备,大概就差不多了。什么是“智仁勇”呢?孔子又说:“智者,不惑;仁者,
不忧;勇者,不惧”。用今天的话来说,“智”就是头脑清楚,富有识见;“仁”
就是乐观,对人和自然界的一切都怀有善意;“勇”就是无所畏惧,敢做敢为。在
这三方面都修养到了极致,一个人就有了健全人格了。
怎样才能“安人”呢?这就涉及到帝王术了。显然,在这个问题上,儒法之争
贯穿了二千多年的中国历史。七十年代江青及其御用文人说的并不错。概而言之,
法家主张“法治天下”,而儒家主张“德被天下”。当然,法家这里所说的“法治
”自然不是现代民主意义上“议会民主”产生的法治,而是“朕即是法”,由“寡
人”一人说了算的法治。所以,实际上是“霸”道。尽管这些“法”都得到了制度
化,“寡人”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被约束。(这要比当代中国好得多。)而儒家的以
“德”来感化天下,则认为如果“天子有道”,天下就会太平。“自天子以至于庶
人”若都能严于“修己”而达“智仁勇”这三种“天下之达德”,便是最高的为王
之道。此所谓“王道”也。不幸的是,历代成功帝王从来都在嘴上说“以王道临天
下”,让儒家思想坐坐光荣的花轿,骨子里都任用法家,严刑苛法,霸临百姓。汉
武帝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独尊儒术”是从他开始的。但他却百般重用桑弘羊等
法家,做了许多令诸儒恨之入骨,咬牙切齿,但却于中央政府集权专行,对内稳定
,对外扩张大为有益的事情。这都是因为儒家思想在道德上是光荣的,法家思想在
功利上是实用的。儒家提倡“王道”,提倡“德被天下”,提倡教化民众使人人都
成尧舜”,崇礼而废法,推崇一个谨行尚德的开明帝王专制,确实令人神往。只是
可惜从来没有施行或通行过。大概确实也难通行。因为孟子的第一假设恐怕有点问
题。他主张“人性本善”。这是王道的基础。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那么,儒家理
想的帝王术应当成功。但假如如荀子所言“人性本恶”呢?或者如告子所说“人性
无善恶”呢?不过,儒法互补,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古代现实政治的较佳选择。

这样看来,儒家强调的是“修己”,关切的是“安人”。人人都学会自我修养
,社会自然太平,还要什么“法治”?所以,“修己”是关键的关键。实际上,两
千五百年来,儒家所热烈讨论的三大问题都发源于此。试看战国孟子、荀子两派关
于人性善恶的分歧,宋儒关于理欲关系的讨论,明儒关于知行关系的讨论,都是围
绕或基于“修己”这个中心问题一步一步展开的。正如同西方哲学方法论,认识论
等都从古希腊哲学家所关心的本体问题发展而来一样。怀德海(Whitehead,A.N.)
说:一部(西方)哲学史不过是柏拉图哲学的脚注。同样,一部儒家哲学史也不过
是孔子“修己安人”哲学的脚注。两种哲学都有其各自的发展路线,源自各自的第
一问题。

篇幅所限,不再多谈。因为刚才提到由孟荀而明儒的儒学各阶段重点。这里只
再说几句由耳对儒学在近、现代状况的看法。

儒学的研究到了清朝时,变为以治经为主,即埋头于典籍考据。这大概至少有
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政治上的严酷。清朝以异族统治,政权稳定一直被视为头等
大事。故而严厉取缔私人讲学,并大兴文字狱。第二,学术上清人对明末士子游谈
无根,空疏狂妄十分鄙视,转而提倡读经。这个重点的转变在资料学,文字训诂学
上自然功勋卓著。但学术思想不再发展,新的观点、问题也不再产生。所以,清朝
以考据学建功于儒学历史。到了清末民初,士大夫们目睹国运衰败,列强入侵,纷
纷讨论儒学是否仍有生存的价值,更遑论发展它呢?最近十几年,儒学的生存价值
以及如何生存等问题又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不过,一般论者不象五四时期那样偏
激。不少人在探讨儒家哲学在新时代的特殊功用。“河殇”大概是例外。但那实际
上是一部文学家的政论片。在那里,激情多于理性,文彩超过思考。

总之,在由耳的看来,儒家哲学作为一门有内在生命力的学科,大抵到了明末
清初便止步不前了。这不是儒学作为一门学科发展的必然,而是外族军事、政治干
扰的结果。清朝乾隆帝在政治高压的同时,施以导引术,将士子们由探讨问题的哲
学研究变为考真查伪的文献学、训诂学研究。可谓聪明至极。读书人不再对大清王
朝的稳定构成威胁,儒学却因而步入另途。由于儒学偏偏又是一门与现实政治密切
相关的学问,所以,清末来自欧洲列强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冲击,使得学者们很
难静下心来专注于儒学里面形而上的学术思考。49年后,儒学在大陆失去了往日
的独尊地位,文化大革命中更有一段时期沦为异端。儒学当然要衰落。但这并不意
味着儒学的生命力已经丧失。事实上,就其学术价值而言,儒学大有继续发展的内
在可能性。例如,明儒关于知行关系的问题便一直在近、现代学者中讨论着,并且
不断有新的思想产生。

总之,由耳倾向于将儒学于清初以来的停滞不前归因于政治因素的外部干扰。
只要一门学问的根本问题不是一个伪问题,那么,它终究会发展下去。实际上,不
只是儒学一门学科而已,任何一门学科都需要一个清明自由的政治环境,否则难以
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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